
古城湯陰,小南門外。那棵還縈留著明清往事、民國記憶的皂莢樹,執意把光陰紮進泥土裏,不言不語,靜靜訴說歲月悠長。
隻是,它的影子越來越短,再也遮不住,身後嶽飛廟的飛簷,嶽廟街溫熱的煙火。還有,精忠報國城熱血兒郎“還我河山”的豪情壯誌。
更遮不住,腳下水係公園散發的文化氣息,還有江南般溫婉的模樣。
站在樹下,風裹著花草的清香,眼前的風景,既熟悉,又陌生。
很早之前的古城,平日裏非常熱鬧。尤其是火車站地區,前往浚縣、道口、濮陽、鶴壁的旅客,都必須在湯陰站下車,或轉乘小火車(湯陰至濮陽地方鐵路,窄軌),或乘大客車才能回家。這裏的小旅館、小飯店,晝夜開門,吆喝聲不斷。
在老市民的記憶裏,縣城的嶽廟街、西大街、東大街裏,照相館、回民食堂、工農兵商店、電影院、城關供銷社,常年人山人海,熱鬧喧天。
尤其難忘的,每年農曆二月十五嶽廟街廟會。這一天,整條嶽廟街從靜態的街道,成為一個流動的城市娛樂文化空間,令人目不暇接。
主廟會在嶽廟街至小南門外,廟會前幾天,戲台已經搭好,每天兩三場的大戲,全是嶽家軍、楊家將高亢激昂的唱腔、粗獷豪放的表演,少有咿咿呀呀的公子小姐。有一樣,這裏極少上演《風波亭》,據說由於太過悲壯,家鄉百姓不忍目睹老嶽爺含恨而去,隻要《風波亭》的大幕拉開,不是塌戲台就是戲台失火,靈驗得很。
同時,前來向老嶽爺、嶽姑姑敬香的善男信女,到了後半夜仍香客不斷。廟會當天,主要以賣油條燒餅、糖人畫片、針頭線腦為主。“熱不嘚嘚的熱紅薯——”神路上的石大爺嗓門又高又亮,把尾音拖得長長的,幾丈遠都飄蕩著紅薯的香氣。“五香鹹豆,一分錢一羮匙。”禮堂街的胖爺爺挎著笆鬥籃,手捏一遝兒巴掌大的草紙,不甘示弱,梗長脖子,公雞一樣,要跟老石鬥個高低。“五香鹹豆”的吆喝聲,在人流的喧鬧中穿梭。至於廟會上有多少人,已記不清楚,隻記得有不少小孩,把腳上的鞋子踩掉了,要麽穿一隻鞋回家,要麽在大人“你駘呀?鞋掉了都不知道”的嗬斥聲中,光著雙腳回家。
分廟會在嶽廟街東南邊的大操場上,主要交易豬馬牛羊、犁耬鋤耙、大梁檁條之類的東西。兩個牲口經紀,把手伸進對方的袖子裏,“捏七撇八鉤九”,捏來捏去,一袋煙工夫,交易成功,爽朗的笑聲,賽過騾子打響鼻。古城裏,養雞養鴨種青菜,很貼近自然,留有鄉土的特征,散發著田園牧歌般的文化底蘊,很有老舍筆下成群駱駝“逛京城”的味道。
前些年,城市北擴東移,老城區繁華落幕,牆麵斑駁,線杆橫斜,門店冷清。夏夜,搖扇納涼的老街坊,站在街口,吹著湯河飄來的風兒。“老城的驕傲,成了被遺忘的角落。”80多歲的原四爺,輕輕歎口氣,笑意盈盈的臉,早被風兒吹散。
而今,破舊的老街被精心修葺,新建築也保留了傳統風貌。入夜,燈籠次第亮起,炊煙與霓虹交織,映出嶽鄉雜糧煎餅的焦黃、大龍蝦的紅豔、小籠包的玉白。這座千年文化古城,正將穿城而過的湯河,熬煮成尋常街巷裏的煙火日常。
“從2018年開始,湯陰以‘百城提質工程’為契機,對向陽路、甜水井街、人民大道等多條老街實施整體提升。”曾參與這項工作的一位退休幹部介紹說,“工程展現了曆史文化風貌,對空間布局、建築風格、景觀環境等進行統一規劃,街道建築外立麵采用了仿宋風格,以體現宋朝風貌,並與嶽飛廟、羑裏城景區相連接,成為旅遊文化景觀街區。”
在甜水井街,老居民韓先生站在一棟建築前,久久凝視,眼中淚光浮動。我輕聲問道:“老人家,您想起了什麽?”韓先生輕輕一笑,回應道:“沒事,想起許多往事。我在這條街住了70多年,經曆了它的從繁榮到衰敗,再到今天的重生,心裏有說不出的感受。”韓先生說,他曾擔心這條街會被徹底拆除,蓋成高樓大廈。沒想到政府“修舊如舊”的保護開發,讓老街活了過來,也把老一輩人的根留住了。“這種新與舊的交替共生,讓人感到溫暖而踏實,居民的幸福感‘原地升級’。”說話間,幾位穿著漢服的年輕人,舉著冰糖葫蘆,越過人群,仙女般飄來,傳統文化與更新老街在明媚晴空下,碰撞出新的“國潮”火花。就在南邊的嶽廟街,新開了幾家漢服店,都是創業的年輕人。這群年輕人開民俗、做餐飲、搞文創,把傳統元素與現代審美結合,既保留了文化根脈,又注入了創新活力。
原來,湯陰城市更新核心就是:以民生為基點,在改善城市整體生態的同時,幫助傳統文化再生,並最終留住城市記憶。
與嶽飛廟相連的精忠報國城,是近幾年開發的新街區。每年新兵入伍儀式,都在這裏舉行。新兵們一身戎裝,胸戴紅花,精神抖擻,齊誦《滿江紅》,用鏗鏘誓詞詮釋矢誌從軍、報效祖國的堅定決心和信心。千年“盡忠報國”精神,在這裏得以延續。
漫步古城,不覺間,夜色彌漫,燈火愈發明亮。“走,水係公園看燈去。”隨著聲音,跟著人流前行,來到溫婉寧靜的水係公園。亭台樓榭,小橋流水,依形就勢,疏密有致。走在黃鏽石鋪就的路麵上,柔柔的風拂麵而來,讓人感覺古意從腳下開始,向前方彌散。“這是一個被水浸潤、被綠意包裹的夢境。”一位戴眼鏡的年輕人,發出詩一樣的感歎。
“這裏的燈光真美呀。”小朋友們嘰嘰喳喳,麻雀一樣蹦蹦跳跳,撲棱著胳膊。在硯湖,赤橙黃綠青藍紫,七彩燈光變化多端,霧森效果令人眼花繚亂,時而騰雲駕霧,時而若隱若現,仿佛人間仙境。嶽飛的“愛此倚欄杆,誰同寓目閑”金色“水底字”在水波中或明或暗,給人以無限的美感和遐想空間。東行至達道湖,空中的月亮,被水波揉碎又聚攏,不舍分開。臨水長廊裏忠孝傳統文化雕刻、曆代名人稱頌嶽飛碑石,在溫馨柔和燈光撫摸下,讓人體會到斑斕夜色下的美好與愜意。
文筆塔前,駁岸兩側的串燈、彩燈,以暖色調為主,將樹木花草渲染出五彩斑斕的動態變化,打造出靜謐中仿佛精靈在樹枝、花草間舞動,流光溢彩。隨著湧動的人流前行,腳下的石板、周邊的牆壁,全是詩詞歌賦、勵誌華章。我忽然明白了古城湯陰變化的真諦:不僅是城市麵貌的更新,更是文化自信的重建。過去的古城湯陰,活在淡泊的歲月裏,美得遙遠;今天的古城湯陰,活在溫暖的煙火中,美得真切。
回家時,水係公園的燈火,依舊暖暖地亮著,仿佛低語:古城湯陰的故事,還在繼續。